第(1/3)页 于莎莎坐在摆渡车上,窗外是无尽的黑暗。 长城在夜色中像一条沉默的巨龙,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尽头。墙垛上的烽燧次第亮着,像巨龙脊背上未熄的火鳞,一明一暗,呼吸般起伏。 风从车厢的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边塞特有的、混杂着铁锈与荒草的气息,冷得人起鸡皮疙瘩。 可于莎莎没觉得冷。 这辆摆渡车是长城战区特有的交通工具......说是车,其实就是一辆改装过的军用运输梭,车厢两侧焊着两排硬板凳,能挤二十来号人。 此刻,车上只有她一个。 板凳又硬又冷,颠簸得骨头疼,可她坐得稳稳当当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 于莎莎靠在冰冷的车窗上,下巴抵着手背,目光追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烽燧轮廓。 那些烽燧一盏接一盏地亮着,又一盏接一盏地被她甩在身后,像一串被拉长的橘红色光带。 她的嘴角,不自觉地微微翘着。 翘了很久了。 从坐上摆渡车开始,嘴角就没放下来过。 她忽然察觉到了。 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 触感是上扬的弧线,弧度还不小。 她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。 于莎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:于莎莎,你傻笑什么?又还没见到人。 八字还没一撇呢。 人家拿你当什么还不好说。 上次还说你是“妹妹”。 妹妹。 想到这两个字,嘴角总算往下压了压。 但也只压了一秒。 下一秒,压下去的那个弧度又自己弹了回来,比刚才还翘。 于莎莎:“……” 她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看见那个倒影眉眼弯弯,嘴唇抿着,但抿不住笑意,像偷吃了糖却没擦嘴的小孩。 丢人。 太丢人了。 幸好车上没人。 幸好司机看不见她的脸。幸好夜色够黑,黑到能藏住她的所有的心事。 可嘴角就是放不下来。 她索性不压了。 算了。 笑就笑吧。 反正没人看见。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,攥了攥,掌心是热的。 心跳也是快的。胸口那团火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。 窗外,镇妖关的方向,隐隐有火光在闪。 她的心跳又快了半拍。 于莎莎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重新把下巴抵在手背上,望着窗外。 嘴角还是翘着的。 “姑娘,去镇妖关?”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,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,笑得别有深意。 “嗯。” “这个点儿往镇妖关跑……” 老兵拉长了语调,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笃定: “是去找人吧?” 于莎莎顿了一下。 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,声音还算镇定,但尾音微微发飘: “……算是吧。” 老兵嘿嘿一笑,没再多问,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些。 摆渡车的引擎沉闷地轰鸣着,穿过一个又一个烽燧。 每过一道关卡,哨兵探头照例查看,见到是南部战区的车,便摆摆手放行。 于莎莎始终望着前方。 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,频率越来越快,敲得自己心烦意乱。 她索性把手攥成拳头,压在腿侧。 没用。心跳还是快得像擂鼓。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。 白天演武场上,谭行被韦正一脚踹飞,在地上滚了几圈,浑身是土。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认输......他偏不。他爬起来,拍了拍灰,咧嘴笑了,笑得像个不知死活的疯子。 那一刻于莎莎站在观礼台上,指甲掐进掌心里,心跳漏了一拍。 还有百校大考,她第一次远远望见那个少年握着刀,杀穿考场的背影。 刀光如雪,血溅长空,她趴在地上,忘了疼,只记得自己盯着那个背影,眼睛一眨不眨。 还有那次他站在自己面前,像个木头桩子一样,说她只是他的“妹妹”。 “妹妹”两个字,像一盆冷水,从头顶浇到脚底。 可她现在不冷了。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、撞击、燃烧,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...... 她要见他。 现在。 立刻。 马上。 一分一秒都等不了。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。 明明可以等到明天,明明可以提前打个招呼。 可她就是等不了。 好像晚一秒,胸口那团火就会把她烧成灰。 摆渡车在长城上疾驰,夜风从车厢缝隙里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 但于莎莎一点都不觉得冷。 她胸口那团火烧得正旺。 “姑娘。” 老兵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: “镇妖关到了。” 于莎莎猛地抬头。 心脏重重一跳。 前方,镇妖关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。 摆渡车熄火,引擎的轰鸣声骤然消失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夜风掠过墙垛的呜咽声。 于莎莎跳下车,军靴落在长城砖石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 南面城墙上的烽燧还燃着未熄的火光,橘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跳动,像一只只不肯合眼的眼睛,注视着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。 于莎莎站在摆渡车旁,深吸一口灌进肺里的夜风。 长城上永远洗不掉的血锈气,涌上来。 她的心跳得快极了。 比第一次握戟还快。 比第一次上长城还快。 但……比任何一次都快乐。 不,不只是快乐。 是紧张。 是害怕。 是期待。 是无数种情绪搅在一起,搅得她嗓子发紧,手心出汗。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......烫的。 “于董。” 一道低沉、恭敬、恰到好处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 于莎莎侧头。 一辆通体漆黑的飞梭静静悬停在城墙内侧的停机坪上,流线型的车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 车身上,玄武重工的徽记......龟蛇缠绕的古老图腾......被低调地蚀刻在车门处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 飞梭旁,一个穿着玄武重工制式套装的年轻女人站得笔直,手里抱着终端,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。 周晚芸,玄武重工董事长办公室首席秘书。 办事利落,是以前大哥留下的人,后来跟了她,从没出过差错。 “周秘书。” 于莎莎微微颔首: “等多久了?” “不久,一小时四十八分钟。” 周晚芸替她拉开飞梭车门,声音不疾不徐: “于董,谭行少校他们现在正在第一食堂聚会。同行的有苏轮上尉、邓威上尉、乐秒筠中尉、辛羿上尉,以及今天比赛的所有人员……” 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 “现在就去吗?” 于莎莎没有立刻回答。 她站在飞梭旁,目光穿过夜色,望向第一食堂的方向。 忽然想起很多事。 想起五岁时,大哥于锋第一次教她握戟。 那柄戟比她整个人还重,她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哥笑得前仰后合,然后蹲下来,把戟柄塞进她手里,说: “莎莎,以后哥的双戟,是要上长城杀异族的。” 想起十六岁时,大哥突破凝血之后,用灰布一圈圈缠住双戟,缠得那么慢、那么仔细。 她问为什么,大哥笑着说: “这两柄玄铁双戟,跟不上大哥了。以后有机会,把它插入长城兵冢……那里,才是英雄该去的地方。” 想起大哥战死的消息传回家中,母亲当场昏厥,父亲沉默了一夜,第二天鬓角全白了。 她没哭。 一滴眼泪都没掉。 她把自己关在大哥的房间里,关了一天一夜。 然后,她成了玄武重工的掌舵人。 第(1/3)页